現在已經「不是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」的時代,取而代之的是「一種言論一種信仰」的自我主義。我總是輕易地在他人的話語中迷了路。昨天說著香蕉一斤六十八,今天澄清昨日價格只是謠言,或是明天便利商店裡有買三送一的優惠,其實早就已經是種明擺著的長期促銷。
就連工作也是。
「悠子,彩茵總是忘東忘西的,妳是跟她同期進公司的,幫幫她。」
主管的頭被堆積如山的報表掩蓋,氣若游絲的命令倒是餘音不絕地傳達成功。
「客戶方面的問題,管理部門也感同身受,在下個月會我們找個時間來處理。」
呈報出去接二連三的客戶批評,總是被長官打的太極拳輕描淡寫的化開。
別提愛情了。
「妳不是說我可以不要管其他人的評論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嗎?」
「結果到頭來妳跟其他女人也沒什麼兩樣啊,只是故做大方而已嘛。」
至於家人──
「妳知道隔壁王先生的兒子升主管的事情嗎?妳知道他一個月薪水是多少?」
「趁著還年輕多念書吧,現在經濟不景氣,除了公職其他行業根本就沒前途。」
※※※
於是我嘗試著,去讓別人了解我的疑問。
回答著家人:
「唉,可是我對考試真的一竅不通啊,也不想花心思去……」
「妳就是懶!以後就知道苦了。人家王先生的兒子一個月薪水十萬二耶!」
「……可是,他不是公職。」
「我跟你講東你講西!不受教的孩子,哼。」
回答著愛人:
「我從來就沒說過自己很特別,本來我也就是容易受傷、愛計較的女人啊!」
「況且,你也知道擔心你、要我多勸改變的是你的朋友家人啊…」
「妳又把責任推給別人就對了,明明就是妳要我改變的!是你心裡這麼想的吧?」
「……」
回答主管:
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
「好的,麻煩您。」
其實對於職場生態多少都有點概念,該是什麼時候該說什麼,該問什麼。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就千萬不能貿然發問。若是說了不得體的話,輕則發配邊疆、工作量倍增,重則安個不適任的罪名等著被裁員。
日子一天一天接著過,我實在好疲倦。
※※※
「妳要相信,妳得相信。」
在我每天一個小時半通勤、滿是人群的捷運車廂上,有個聲音在我附近響起。
原本就累得意識模糊的我,大概是還沒脫離工作時的奴性,自然而然地說:
「好,謝謝您。」
「庸才!嘻嘻嘻……」
戲謔地笑聲像是點亮的火柴,燃起近日的不順遂與燒掉僅剩的理智。火氣從胸中猛然爆出,正想要頂嘴時,猛然睜開眼:四周擠滿了跟我差不了多少上班族,臉上也充滿相似的疲倦與無奈,或坐或站,閉眼休息或者背誦著英文。寂靜的車廂內只有鐵軌承載著重複旅程的車廂,厭煩地『咖搭咖搭』鳴叫抗議。
哪來跟我說話的人?發話者在哪?
眼光轉了整個車廂,找不到半個可疑者,車子倒是到達轉運點,一陣狂風落葉,人群幾乎散光了。整個車廂,只剩下我……以及一隻貓。
貓?寵物可以上捷運?主人?籠子呢?搞什麼鬼,我累到出現幻覺嗎?
黑貓,姿態優雅的坐在我正前方的位置。澄黃清透的眼瞳閃爍著狡猾的光。
「妳要相信,妳得相信。」
幾乎是我與牠視線交錯時,耳邊又傳來這樣的聲音,而且這聲音好熟悉。
「是你?!你這隻該死的貓!」
也不知道哪根神經接錯線,我竟然對著那隻貓咆哮起來。
「你這個靠人飼養的寵物有什麼資格大放厥詞?」
「你憑什麼高氣昂的對我說三道四?」
「你又懂我什麼!」
令人驚恐的事情發生了,貓開口說話了。
「妳是在說妳嗎?靠人養的牲畜?還是在罵妳那位理想主義的男朋友?還是指責妳家人對妳強加的期望?妳罵的是誰?妳自己還是妳的生活週遭每個組成?」
「你這個王八蛋──」
令人驚恐的事情再度發生了,我想起來為什麼黑貓的聲音這麼耳熟,因為,那是我自己的聲音。而我剛剛所罵的那句王八蛋聽在自己的耳朵裡,竟然是「喵喵喵」。
第一次覺得這麼好笑,就算我用力在車廂內喊著「幹他媽的」也是「喵喵喵」。
─捷運遇貓記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