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綺玉她是怎麼鎮靜下來,先將我的身體「扶」回床邊坐著,接著就白著一張臉幾乎是閉著眼又「扶」起我的腦袋回身上安置好,蓋好紅艷艷的頭巾。
原本喉間的痛楚也在安置回身體時,也像是幻覺般立刻消失。我隔著紅巾隱隱約約看著綺玉安靜而俐落的收拾著一地凌亂,彷彿剛剛只是短暫惡夢。但,那男人低沉迷幻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:
『不過,切記,別在月圓之夜照鏡子。』
這難道就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?每在月圓照到鏡子的時候,頭就會離開身體?我不會死─但是這樣還算是個人嗎?能算是活著嗎?綺玉那聲「妖」沒說完,但我相信,在她的心裡已經知道打小跟隨的主子,是個天地難容的妖怪。
這玩笑開的也真大。我慘笑著。就在我以為得到一切的同時,發現自己成為妖怪。
「小姐,綺玉什麼都沒看見,綺玉到死都不會說出去的。」
聽著綺玉這麼說,我心頭一震。正想開口說話,卻聽見小王爺大笑聲與眾人喧囂從迴廊那頭逼近。
「妳還在這幹嘛?出來!王爺都要來了。」
媒婆閃進房內這麼一喝,嚇得我跟綺玉都是噤若寒蟬。
這麼一來一往醉醺醺的小王爺也到了門口,口中模糊不清地說著只有自己才懂得話。眾人原本想要鬧洞房熱鬧熱鬧,卻被綺玉板著一張黑臉給驅離。我連呼吸都不敢用力,極力克制自己心神,彷彿泥巴塑像拂然不動。我以為小王爺會有什麼舉動,過了半晌卻無動靜,這才發現倒臥在床上的小王爺已經睡死。
天助我也。摸摸自己的脖子,完好如初。
嘗試著轉動腦袋,沒有問題。
『不過,切記,別在月圓之夜照鏡子。』
只要這樣?那其實很簡單。
我看著小王爺的睡臉,輕輕的說道。
※※※
三年過去,我的容顏果真月毫無衰老之象,依舊美若怒放的花兒。
綺玉嫁給了王爺府內管理馬廄的金義,去年夏天生下了可愛的女兒。
小王爺仍會在外頭拈花惹草,把風月場所當做自己後宮,只是,他從未再娶一個女子為側室,對我的寵愛也與昔日無異。小王妃或者是已經習慣自己驚世駭俗的丈夫,她專心守著自己的一雙兒女,眼下再也波瀾不驚,與我井水不犯河水。
終日在自己的房裡,讀書寫字、畫畫彈琴,日子過的十分愜意。我也心滿意足的維持著這樣的光景。而,那男人所說過的話我小心翼翼。
房內銅鏡自從新婚之夜後始終用布蓋著。
綺玉成為娘之後依舊是我的貼身恃婢,那夜驚悚她絕口不提。卻會在每月的十五傍晚,特意將房內所有會映照的物品都搬離,說是要徹底打掃過後,隔日才准再放回房內。
沒有人覺得有什麼,綺玉辦事始終一絲不苟,嚴格地讓外人膽怯。
安穩的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吧?
※※※
那日我在湖畔涼亭邊讀書寫字,耳邊突然傳來女聲。
「妹妹,看起來還是風華正盛啊。」
抬眼,嘖嘖,小王妃來了。我連忙起身一個萬福謙卑地回應:
「姐姐笑話了,您才光艷照人。」
小王妃不知何時出現,秀麗的臉上親切微笑,彷彿我倆是真正平起平坐的好姐妹。她這時出現有什麼意圖?我在心裡琢磨著。
「三年了,小王爺還是心猿意馬、鎮日夜不歸營啊,」
啜了一口碧羅春漫不經心的閒談著,
「可惜妹妹絕世容光,聽說你三年來不出王爺府一步呢。」
「待在這我就心滿意足了,外頭?只怕比不上這清幽安寧。」
「真是恪守婦道的良家婦女呢,哦,對了我還有事得先離開了,妹妹別送了。」
就在我倆錯身的剎那,我感覺小王妃目光陡然一寒,低聲地說:
「妖孽,我看你好日子還能過多久!」
我呆了半晌,看著小王妃的背影,心裡陡然出現不詳的預感。
※※※
綺玉從那日起,消失無蹤。
馬廄的金義傍晚來報說是綺玉上街採買卻一去不回,一個大男人抱著哇哇大哭的女娃,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派出去的家丁四處找尋也徒勞無功,這麼大的人就像是輕煙似的消失了蹤跡。
同時,小王妃派了個新的女婢來,說是要照料我的起居。
照料?哼哼,說是監視倒還比較貼切。我接受小王妃的好意。為了表達感激特地送上過門時,小王爺親自挑選的禮物─銀製鑲金的雙宿雙飛比翼鳥銅鏡,聽說,這是在小王妃嫁入王爺府時的嫁妝。
無聊的明爭暗鬥無助於尋找綺玉,我仍舊四處派人打聽。對照著小王妃那日惡狠狠的語氣。我不由得往她那打上懷疑,但懷疑歸懷疑,我沒有任何證據。
某日夜裡,我支開所有人,自己漫無目的在花園閒逛。
引起我注意的是風中傳來的血腥味。我找到了花園肥料房,一處被密林包圍、不起眼的破舊房子。透過窗,看見了綺玉被綁在裡頭,心中火氣上湧就要走進去時,聽到小王妃尖叫著:「妳給我說!說出來,她為什麼不會老!她有什麼弱點!」手中拿著馬鞭刷刷亂揮,瘋狂的樣子跟知書達禮的偽裝判若兩人。
「我家主子是天人,哪像有人是個披著狼皮的羊!畜牲!」
綺玉儘管全身是傷依舊口齒伶俐的反擊。
小王妃氣急又是一陣亂揮,眼看著綺玉就要被活活打死。
我再也忍不住要走進去一翻兩瞪眼的時候,聽到綺玉冷冷地說著:
「我到死都不會說出我主子的秘密。妳就省省心吧!被妳無意間套出話來,我本來該死…」
「但一想到我家那口子跟鈴兒,可是現在…鈴兒……苦命的孩子……」
話鋒一轉,綺玉恨恨道:
「我家主子哪裡對不住妳?她三年來安分守己,她……」
小王妃尖聲打斷綺玉的話,失控的大吼:
「她!是搶走我丈夫的人!搶走我兒女父親的人!」
「小王爺的個性妳是知道的,他哪有安份過!」
「我不要跟一個賤人平起平坐!我為什麼要跟一個睡過大半京城男人的賤人,姐妹相稱?我是堂堂三朝元老尚書的女兒,可不是什麼……」
「我不會說的,到死我都──」
那句話還沒說完,小王妃一刀刺進綺玉的心窩。
「拿去剁碎當花肥!別讓人發現了!」
「是,小姐。」
這聲音!金義!綺玉的丈夫!那個抱著孩子、急得滿頭大汗的男人,竟然是小王妃的手下?竟然把自己的結髮妻子任人當作牲畜宰割?這男人……
我腦袋像是被掏空般一片空白,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恨意。
閃身躲進黑暗中,綺玉,我替妳報仇,妳等著。
─未完待續─